南韓解禁北韓報紙 記者直擊平壤造神報導的平行宇宙

南韓《韓國時報》記者2月26日實地走訪國會圖書館，在總統李在明2025年12月下令鬆綁《國家保安法》管制後，首次親身翻閱解禁的北韓《勞動新聞》。這份長期被列為管制資料的平壤官報，如今開放給民眾在全國181個典藏機構自由閱覽。記者發現，報紙內容圍繞單一核心運轉：無止盡地讚頌「敬愛的金正恩同志」，從字體大小到報導公式，建構出一個與外界完全隔絕的造神平行宇宙。

滿版造神：金正恩名字的特殊待遇

在國會圖書館的報刊陳列區，《勞動新聞》靜靜地與南韓本土報紙並排擺放。記者翻開最新一期（1月30日）的版面，頭條報導金正恩出席黃海南道區域發展計畫典禮。最顯眼的特徵是，金正恩的名字與發言內容，一律使用比內文更深、更粗的字體印刷，這種設計確保讀者第一眼就能捕捉到「最高尊嚴」的存在感。印刷工藝的細節透露出極權體制對象徵符號的極致講究，每一個字母的粗細都承載著政治意涵。

更耐人尋味的是行文結構。一旦金正恩的名字在文章中首次出現，後續幾乎每個段落的開頭都必須是「金正恩同志」，徬彿這句話是啟動新聞寫作的必要開關。這種機械式的重複並非偶然，而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語言控制機制。記者統計發現，單篇報導中「金正恩同志」的出現頻率可達十餘次，這種高密度的命名儀式，將領袖形象深深刻印在日常閱讀體驗中。文字編排邏輯清楚揭示：在北韓的媒體世界裡，領袖不是新聞的主角，而是新聞本身存在的唯一理由。

報導公式：從指示到感動的生產力奇蹟

《勞動新聞》的內容產製遵循一套牢不可破的固定公式。報導起手式必定是「敬愛的金正恩同志如此說道」，接著鋪陳長篇指示內容，最後以全國各地農民、煉鋼廠工人如何因領袖話語而感動、進而創下生產紀錄作結。這種三段式結構猶如宗教經文的復述儀式，將政治宣傳包裝成新聞事件。記者細讀多篇報導後發現，從農村豐收到工業突破，所有成就都必須追溯至金正恩的「英明指導」，即使是天氣變化或技術改良，也必須在敘事上與領袖智慧產生直接連結。

這種寫作邏輯甚至滲透到最平凡的市井小民軼事。一篇關於社區清潔隊的報導，原本只是描述居民自發打掃環境，但行文至中段必然轉折為「在朝鮮勞動黨與金正恩同志的關懷下」，將日常瑣事昇華為政治感恩的載體。這種強制性的意義嫁接，使得每一則新聞最終都成為讚頌體制的詩篇。記者觀察到，報紙中完全不存在純粹的社會新聞或民生議題，所有事件都必須服務於單一敘事：領袖的偉大與人民的忠誠。這種極端的同質化內容，創造出一個自我封閉的資訊迴圈，讀者無法從中獲取任何關於真實世界的客觀資訊。

國際新聞：北韓視角下的世界

《勞動新聞》第6版是唯一的國際新聞版面，卻呈現出一個扭曲變形的外部世界。這裡充斥著痛批資本主義的專欄文章，將全球局勢簡化為「社會主義優越性」與「帝國主義侵略」的二元對立。記者發現，對外國領導人的稱呼採用一套奇特的分級制度：唯有俄羅斯等極少數「血盟關係」國家的元首能獲姓名權，其餘領袖一律以職稱代稱，如「法國總統」、「日本首相」。

以1月25日關於美國總統川普有意購買格陵蘭島的報導為例，《勞動新聞》完全避提「川普」姓名，僅以「美國」兩字冷處理。這種去個人化的敘事策略，將國際政治化約為抽象的國家行為，剝奪了外國領袖的人格特徵，使其成為可供批判的符號而非具體人物。照片選用同樣遵循嚴格的政治美學，所有新聞圖片都呈現出極度僵硬的擺拍感，人物姿勢與表情經過精心設計，光影構圖宛如政宣電影海報。這種視覺語言與文字敘事相互呼應，共同建構出一個沒有意外、沒有衝突、只有整齊劃一歌頌的虛擬現實。

從禁區到展示：解禁背後的漫長旅程

《勞動新聞》能出現在南韓圖書館，經歷了長達半世紀的管制歲月。自1970年起，南韓《國家保安法》將製作、散布或持有宣傳反國家思想資料定為犯罪，北韓相關文獻一直受到國家情報院規範約束。直到2025年12月，總統李在明正式下令擴大北韓資料取得範圍，統一部才將《勞動新聞》從「特殊」類別降為「一般」資料，允許民眾在181個指定機構自由閱覽。

這份報紙的跨國旅程本身就是一場政治角力。由於原產地為北韓，必須透過政府授權的中國公司進口，耗時約一個月才能運抵南韓，期間還要經歷仁川海關極其嚴格的查驗程序。即使歸類為一般資料，讀者仍須在監控環境下閱讀，圖書館保留記錄閱覽者身分的權力。至於《平壤時報》等英文出版物，至今仍被列為「特殊資料」，查閱者必須登記姓名、所屬機構、聯絡方式與閱覽目的，並出示身分證明文件，等待館員逐期調閱。這種層層設防的管理機制，反映出南韓政府對北韓宣傳滲透的持續戒備。

乏人問津：開放後的冷清現實

儘管官方解除管制，但《勞動新聞》在圖書館的處境顯得尷尬。記者觀察到，現場根本沒有其他讀者翻閱這份報紙。圖書館負責人坦言：「剛開放時有些記者會來看，但大多數訪客很少翻閱。」偶爾出現的年輕人，目的也並非獲取資訊，「也許是為了拍張照發到Instagram上打卡」。這種數位時代的獵奇心態，將曾經的禁忌文件轉化為社群媒體的炫耀素材。

《韓國時報》記者進一步調閱乏人問津的《平壤時報》，這份英文週報的最新一期是2025年12月20日，頭版報導金正恩參謁錦繡山太陽宮（祖父金日成與父親金正日陵寢），以及視察平安北道龜城市醫院。內文描述：「所有與會者都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，帶著無比的自豪感，無比崇敬這位偉大的領導人；他以熱烈的感情慈愛地照顧著全國人民，將他們擁入懷中，不斷向他們展示愛，作為這個社會主義大家庭的父親，人們對他有著無限的敬意。」這種充滿情感溢出的文字，即便是英文版本，也完整複製了《勞動新聞》的造神語法，證明語言控制已內化為北韓媒體的基因。

宣傳機器的樣本：北韓媒體的生態縮影

《勞動新聞》的每一個版面細節，都精準體現了極權體制如何將媒體轉化為統治工具。從字體的粗細、段落的結構、照片的構圖到標題的用詞，所有元素服務於單一目的：鞏固領袖的絕對權威與不可挑戰性。這份報紙不是傳遞資訊的媒介，而是政治儀式的載體；不是反映現實的鏡子，而是建構現實的模具。當所有新聞都必須通過「金正恩同志」這個濾鏡，當所有故事都必須終結於對黨的感恩，媒體便失去了監督與批判的功能，淪為權力崇拜的擴音器。

南韓解除管制的政策，理論上提供了研究北韓宣傳機會的窗口，但實際效果有限。管制思維的殘餘、進口流程的繁瑣、民眾冷漠的反應，都使得這份報紙的「解禁」更像象徵性姿態。真正值得關注的是，當《勞動新聞》靜靜躺在首爾圖書館卻無人問津時，兩韓之間的資訊鴻溝並未因此縮小。北韓民眾持續浸泡在造神敘事中，南韓民眾則對這份敘事毫無興趣，雙方活在徹底斷裂的資訊宇宙裡。這份報紙的開放，反而凸顯了兩韓不僅是地理上的分裂，更是認知系統與價值觀的平行世界。